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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拉其古一带,雪水河那边,向阳的山沟里,有一种奇特的松树。
沟是石沟。走进去两公里,渐渐开阔起来。大片风化的碎山石从山上溜下,把沟埋起。一座石山朝后退去,在它上面,是雪峰。日晒、风吹、水激,使石山崩裂,山塌成坡。嶙峋的山崖在高处矗立。坡上,望不到头的碎石,不易察觉地往山下移。
就是这种既向阳又有融雪滋润的石山,生长着一种松树。
从山下望,竟然看不见。踩着哗哗的流石上山,在碎石堆缝里,有小草一样的绿叶。真正的松树叶子!下面,是树枝。
刨开石头,是树干。树干斜卧在坡上,和别的松树没有太大区别,只是受了溜石的推压,只好顺山坡往下爬着长。溜石推它、挤它、埋它、压它……但是,它一天天、一年年长着,竟长得很粗大。有许多松树,顺着凹凸不平的地势,在石堆下起伏。它们的身子被石头磨得很坚硬了,枝叶挣扎着从石堆下挤出来,硬在缝隙里探头,吸收阳光。就这样,长成一条条探向山下,探向深涧小溪的苍龙。老兵叫它们蟠龙松、卧龙松,都算对吧。不过,我倒觉得,叫它们爬地松更准确些。
有一次,我发现一棵松树从三块巨石的夹缝中生长起来。
这三块巨石呈三角形交错,只在中间留下了一点点空地。这株松树竟在这块吝啬的土地上长起来。它生命力那样强,而石头又那样硬,以至它的根部在巨石的夹挤下长成了三角形。多么结实的三角形啊!我用手摸了一下,棱角像铁一样。而在这一段之上,它又长成了它本来的形状。
在帕米尔,在卡拉其古一带的高山上,我认识了这种松树。自从我认识它以后,在我的生命当中,就进了不可动摇的力。那些狭隘的、世俗的,隐藏于人的最阴暗处不可明言的、短视的、偏见的东西;那些封建的、守旧的、顽固的,有碍人类文明进步和光明的东西,正像崩塌的石山上满山坡的碎石。但是,爬地松不是还活着吗?它的枝叶不是还向着阳光吗?那春草般的绿倔强地从石缝中刺出来,在丑陋的石堆上盎然成片,宣告着这高贵生命的不灭。
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山上,我再也看不见一棵树。海拔五千米是雪线,再上去完全是冰雪世界。爬地松生长在海拔三千五百米到三千八百米的高山上,那是生与非生的地界。卡拉其古,到明铁盖去的人都要从那里经过,一般来说,我们明铁盖哨卡的人都见过这种树的奇观。
1996年3月1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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